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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国人拍出了全东亚最好的电视剧

  • 国际
  • 2025-04-06 10:00:03
  • 27

韩国人最该申遗的就是电影和电视剧。

光是这张截图,就是我今年看过最幽默的台词。

和所有人一样,刚看到这部电视剧的名字我嗤之以鼻,结果打开第一集就开始以泪洗面。

当你以为自己打开的是烂俗爱情剧的时候,你就落入了韩国人布置的名为"亲情" 的陷阱。

比起《苦尽柑来遇见你》这个无比俗套的译名,济州岛方言"辛苦了"(폭싹 속았수다)才是这部电视剧真正的灵魂。

辛苦了——这是全东亚儿女对父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
从1950年到2020年,整整70年的时间,是外婆、母亲、女儿三代人的人生,也是韩国国家编年史的脉络。

其实在打开这部电视剧之前,我对它没有任何期待,不过是韩国版的《父母爱情》罢了。

但是看完整整16集后,我才发现这部电视剧的立意高出所有同类型的国产剧。

《苦尽柑来》更像是韩国女性主义版本的《活着》,并且由韩国老中青三代顶级演员共同撑起一台戏——

国民奶奶罗文姬,《绿洲》《薄荷糖》的女演员文素利,《黑暗荣耀》里的顶级女配廉蕙兰。青年一代演员李知恩和朴宝剑的表演,毫不客气地说,吊打了同年龄段的所有中国演员。每一个配角群像戏的演技都在水准线之上,导演是执导过《信号》《未生》《我的大叔》的金元锡,可以说《苦尽柑来》是全韩国最顶尖的导演编剧演员团队带来的炫技之作,也是Netflix今年的重点押宝项目。

豆瓣一路从9.1分涨到了9.6分,《苦尽柑来》是近年来评分最高的韩剧之一,接棒《请回答1988》创造了韩国年代剧的第二座高峰。

看网友的反应就知道了。近十年几乎没有出现过一部电视剧能让大家集体泪失禁,哭到人脸识别都通过不了的程度。

"爱情"并不是这部剧最亮眼的一环,但它的灵魂确实是爱情。

即便是对爱情最不屑一顾的人,也会被梁宽植与吴爱纯的故事震撼到无话可说。

韩国人拍出了最本质的爱情。父母爱情在这部剧里显得不愚蠢、不媚俗、也不会让人忍不住翻白眼。它超出了爱情本身,无限接近人类最高级的情感。

吴爱纯出生于1950年代的韩国济州岛。

在1948-1954年,济州岛最著名的运动就是"济州四·三事件"(제주 4·3 사건),是韩国近代史上最血腥的历史事件之一。1948年11月17日,李承晚政府宣布济州戒严,在距离海岸线五公里的山区地带通行的人,都会被视为暴力份子格杀勿论,军队对山区村落展开"焦土政策",让这段历史成为济州岛人民永远的伤痛。

三代女性的故事,就在这片韩国的边缘流放之地上演。

父亲早逝,母亲改嫁,爱纯在叔叔家寄人篱下。全家人一起吃饭,她连一条黄鱼都不配吃。就算学习成绩名列前茅,也会被叔叔视做偷走了长子长孙的气运。

好不容易被母亲接走生活,母亲却因为海女职业病在29岁就离世,她又成为照顾弟妹的保姆。

在爱纯苦难的前十几年光景里,只有她的青梅竹马梁宽植跟在身后。

宽植家开鱼店,于是从十岁那年开始,宽植就偷偷给吃不饱饭的爱纯送鱼吃。十几岁的爱纯不得不为了生计在路边卖白菜,拉不下脸叫卖的时候,是宽植帮她卖掉了无数颗白菜,为贫穷的少女保留了最后的自尊心。

当二人偷走了家里的所有珠宝首饰,踏上了私奔釜山之路时,村口还挂着"严防青少年离家出走"的横幅。镜头细节提醒着我们,1960年代的韩国济州农村,人们刚刚吃饱饭,还停留在极度封建的时期,民主化进程仍然缓慢。

"同样是私奔,男孩是英雄,女孩就是不知廉耻。"

当两人私奔失败被捉拿回家后,作为男性的宽植毫发无伤,只有爱纯被学校开除,高中肄业,大学梦碎,甚至连进厂拧螺丝的资格都没有。"文学少女"在那天烧掉了所有诗集,只能面对被大家长们打包"卖"给二婚男的命运。

在女性还不能上桌吃饭的年代,远没有所谓的女性独立之说,生存本身已经足够残酷。选择那个除了爱她便一贫如洗的梁宽植,是当时无家可归的吴爱纯唯一的出路。

这里的剧情设计非常写实。

爱纯也被贫穷绊住过脚,设想过嫁给一个有钱的首尔人改变命运,也扔掉过宽植用全身家当换来的金戒指。

但当她听到二婚男说出"我只是想找个省钱的保姆"的时候,她坚定转身,躲避了本来要砸到她头上的悲惨命运。

是妈妈救了她。因为妈妈生前告诉她,不要去做任何人的女佣。

而那个如同科幻角色的梁宽植,是千万个良善的东亚女性回魂附体,不少网友说,这个角色是无数东亚女儿吃拼好饭中毒前的终极幻想。

宽植的全部人生都围绕着爱纯展开,像是福贵身边的家珍,忠诚隐忍地承担一切生活的重担,度过了堪称完美男人的一生,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受难的圣人耶稣。

爱一个人就可以生出巨大的勇气。

宽植的行动简单,却很磅礴。他能够为了爱纯对抗自己的原生家庭,哪怕放到当代,大多数男性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件事。

在宽植家的饭桌上,米饭里的豌豆都是宝贵的食材。只有主桌的奶奶、父亲和宽植能够享用更多的豌豆。小桌上的婆婆、爱纯和女儿都是这个家次等的人,连豌豆的数量都有限制。

在女人还不如牲口的年代,宽植毅然离开了代表大家长的主桌,选择和自己的妻女在同一张小桌上吃饭,把自己碗里的豌豆全部舀给了爱吃豌豆的女儿。

对于韩国偏远的小渔村来说,宽植在自己的家里进行了一场小型革命。

他毫不留恋自己的父权身份,坚定地和自己的小家庭站在一起。

"爱纯是来和我生活的,不是来给你们做儿媳的。"

就算其他渔民嘲笑他不如妻子能干,他也会自豪地说:

"如果爱纯当了女会长,那我就是第一女会长的丈夫。"

晚年的宽植确诊癌症后,每一天都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。

他特意将家里的所有碗筷摆在橱柜下层,他害怕自己去世之后,爱纯踮脚够不到那些高处的餐具。

只有女性编剧能创造出如此完美的男性角色,因为他被剔除了大部分男性家长身上的有毒气质。

这样的男性或许在几十年前存在过,那时的人们还坚信善良是一种美好的男性品质。

在电视剧播出之后,小红书上经常会出现"我的姥爷就是宽植""我爸爸就是宽植"的帖子。

在很久很久以前,世界上确实存在过托付终生的爱情,人们仍然能够无条件地相信一个人的真心。

图源:小红书

抛开珍贵的父母爱情,这部剧真正的精华,是"女性的三代托举"。

我曾经看过这样一个说法。当外婆怀着母亲时,母亲的卵巢中已形成初级卵母细胞。这些细胞携带的遗传物质将在母亲成年后发育为卵子。若其中一枚卵子受精,则会形成女儿,女儿因此继承了母亲50%的核DNA(含外婆25%的基因)和全部线粒体DNA(完全来自母系)。

也就是说,她们曾经共享同一具身体,却要被三个完全不同的父系姓氏阻隔分离。

《苦尽柑来》这部剧之所以能够并肩《请回答1988》甚至更胜一筹,正是因为这部剧突破了过去40年来的韩剧传统,让女性主义贯穿整部作品——

外婆在海里游,母亲在地上跑,女儿才能在天上飞。

从文学到电视剧,韩国文艺作品中最令人动容的精华,就是从不同剖面展现女性生命的韧性。

一个自由的独立女性站在舞台上,背后是两代女性的艰苦托举。从济州岛的大海深处,到渔村的海鲜小摊,再到一封来自首尔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《苦尽柑来》没有惊天动地的苦难,只是娓娓道来一个普通韩国家庭的故事。

第一代女性,爱纯的母亲光礼,是济州岛上的"海女",靠捕捞海鲜卖钱为生,用100韩元一只的鲍鱼供养家庭。

海女,是东亚沿海地区的特殊职业。她们不戴任何呼吸装置,穿着简易的潜水服潜入海底,徒手捕捞海货,危险系数极高。由于长时间潜水,寿命受到极大影响。

之所以只有女性从事这一行业,是因为战后男性地位尊贵,沿袭男尊女卑的传统,男性不愿意从事如此危险辛苦的工作,他们掌握着"渔船"这一重要生产资料,而海女才是这座岛上真正赤手空拳的无产阶级。

1960年代,济州岛有超过23000名海女,这是当时的15岁以上女性总人口的21%,也是岛上渔业从业人员的80%。她们甚至会在海里一直工作到预产期来临,除了哺乳期之外,其余时间都要下海,无论春夏秋冬。

海女每一次下潜,都要憋气两分钟左右,然后冲破气压浮上水面,重复这个过程100-300次。培养一个海女,从女孩7岁开始便要下水训练。

在海女里面,光礼总是在海里泡得最久的一个。

年幼的爱纯在岸上急得直跺脚,但妈妈总是不上岸。海女姐妹们也劝光礼不要太"贪心",在关于海女的纪录片中有这样的说法,那些被大海吞噬死去的海女,她的渔网里一定装着最多的鱼。对碎银几两的执着,带走了这些苦命的女人。

在小岛最寒冷的天气,光礼为了多捞几个鲍鱼,在海里冻得脸色发青。她总是疲惫地修补渔网,没日没夜地刷鲍鱼。她只为了在有限的生命里,给女儿多留些钱。年仅29岁的光礼,面孔被海盐和阳光侵蚀,疲惫得像是50多岁的老妇人。

生存让光礼困在大海里。

她不仅要养孩子,还要养一个吃软饭的老公。即便如此辛勤地和大海搏斗,在传统观念的捆绑下,她仍然是个"克夫的女人",只因为第一任丈夫去世了,所有的责任都被甩在女人身上。

爱纯喜欢写诗,十岁的她给海女妈妈写了一首《笨鲍鱼》:

《笨鲍鱼》

吴爱纯 三年八班

每天除了鲍鱼就是鲍鱼

暴风雨中的鲍鱼 比孩子还金贵的鲍鱼

我多希望看你早点出水 但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踪影

是因为没有鲍鱼吗 是因为搜寻鲍鱼憋气太久吗

又担心又害怕的女儿 只能怪笨鲍鱼让妈妈火冒三丈

她卖一只鲍鱼能赚100韩元 我真想付钱买下她的一天

背痛的妈妈 咳嗽的妈妈

每天有100韩元 就能让她休息了

这样一首美丽的小诗,在小学的诗歌大赛依然输给了官二代的《我的将军父亲》。

不仅如此,就算爱纯学习再好,得票再多,最终也只能当副班长。因为有钱人家的家长会请全班同学吃汉堡,而爱纯却只是一个贫穷海女的女儿。

这段关于爱纯少年时期的小插曲,映射的是同时代的"四一九运动",时任总统李承晚在第四任总统选举时发生舞弊情形,导致民众与学生抗议。

光礼自然知道爱纯的委屈,在她活着的有限时间里,她用尽全力保护女儿。

光礼帮妯娌犁了几亩土地,好不容易借来了一条昂贵的珍珠项链,她换上自己最得体的套装,包了一沓带着海盐味的现金,对着学校老师卑躬屈膝,只希望老师能多照顾自己的孩子,让爱纯挺直腰杆当正班长。

当她得知女儿在叔叔家连一条黄鱼都吃不上的时候,她如同愤怒的母兽般冲进婆家,将整整两捆黄鱼狠狠摔在桌上。

光礼不断告诫爱纯,在济州岛,做母牛也好过做女人。千万不要坠落到那个为女人布置的陷阱,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女佣和保姆。不要甘居次位,要拼命向上游,要冲破海面,离开济州岛这个吃女人的地方。

"在陆地谋生的人,遇到一点点困难就说要死,但海女不会。在汹涌的海水中,我无数次与死亡擦肩,每一次都能找到无数个活下去的理由。感觉撑不下去的时候,别一直躺着,拼命挥动胳膊和腿,你就能穿过黑暗的海水,看到天空。"

扬言要活到70岁享福的光礼,最后死在了年轻的29岁。

孤儿爱纯带着一张母亲的遗照,一头扎进了她的人生之海。

爱纯被迫坐在相亲的咖啡厅,看着对面的二婚男人侃侃而谈:娶一个性价比高的老婆,就相当于买回一个免费的女佣。

刹那间,她仿佛突然听到了母亲的感召。如果自己真的选择了这样的生活,天上的母亲一定会掉泪。她从相亲现场狂奔离开,选择了那个为了她跳海也要在一起的宽植。

时代确实有自身的局限性。

即便是自由恋爱,爱纯作为1970年代韩国农村的儿媳,仍然要忍气吞声面对夫家祖母和婆婆的变相虐待。

如果你是韩剧的资深观众,你一定了解韩剧中有一条不成文的传统习俗——

无论婚前如何,一旦韩女步入婚姻,就要承受来自婆婆的"代际发泄"。

"儿媳"是韩国传统家庭结构中最底层卑贱的角色,当一个新儿媳进入家庭后,婆婆便可从"旧儿媳"的身份中金蝉脱壳,摇身一变成为最新的压迫者,让自己经历过的苦难在新一代奴隶身上重播。这就是充分吸收儒家糟粕之后形成的密不透风的剥削体系。

爱纯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。

父亲早逝,母亲是克夫的女人,自己就是克夫的女人的女儿,夫家祖母没日没夜地向她的身上丢红豆辟邪;头胎生了女儿金明,就要被迫去庙里磕几百个头,只为二胎求来一个男孩;每天给全家人做饭,轮到自己吃饭的时候,只剩下一小碗米汤。

她的青春年华困在小小的灶台前,却依然还是笑着的。

夫家祖母执意将年幼的女儿金明送去做海女,长大后好补贴家用,照顾弟弟。她们明知道爱纯的母亲光礼死于做海女,还要执意将爱纯唯一的女儿送入大海,这让她终于爆发了。就像母亲光礼一样,她也为了女儿变成了一头母兽。

她一把掀翻了祭祀的供桌,第一次向自己的婆家发怒:

她是我的女儿,她不为任何人当牛做马。

就像那辆撕破脸也要为女儿金明争取的三轮车,是爱纯为下一代女性挣来的自由。在长辈看来,女孩除了学会如何嫁人,学什么都没用。但在爱纯看来,自己的女儿要读书,不要为了未来的某个男人做大酱汤。

无论如何,我都希望她骑车。

如果连这都不能骑,她这一辈子只能待在厨房了。

我想让她做一切想做的事。

我不想让她做收拾桌子的人,我想让她做掀桌子的人。

一个曾经连"白菜很甜"的叫卖声都喊不出来的女孩,为了自己的孩子,也坐在了卖菜摊前,为了多卖一条鱼经受风吹雨打。

那时的她并不知道,人生的后半段也会如此度过。

比起在街上卖菜,更伤自尊的是,全家人挤在一居室里,忍受着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的声音。

就像余华在《许三观卖血记》里写的那样,为了度过夜晚的饥饿,一家人靠脑补白米饭度日。

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,爱纯不再是曾经的爱纯了。

50年代生人的爱纯,即便已经是读了许多书的文学少女,却依然困在传统性别观念里。当女儿金明准备踏上爸爸的渔船时,爱纯愣住了一秒。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女儿说出口"女人上船不吉利"这样的话。

当她成为一个女孩的母亲后,她也生出了巨大的勇气,也变成了全新的人。她不想让女儿继续困在那个困住她的世界里,所以她必须先一步砸烂这个世界。

于是,爱纯站在大海中央质问神明:你吃我做的贡品,凭什么要我畏惧你?

是母亲爱纯的托举,成就了第三代女性:考到首尔大学的女儿金明。

家庭给她的底气让她拥有了挺直腰杆拒绝的权利。

面对颐指气使的未来婆婆要她辞职在家,金明也能说出"我未来要做到总裁"的话。

面对和前男友分手的局面,金明也不允许自己低头将就,因为"我爱你,但我更爱自己",即便选择独身,也不能让自己进入奴颜婢膝的婚姻中去。原因很简单,如果自己选择一段卑微的婚姻,"妈妈会哭的"。

可惜即便是21世纪的首尔大学高材生,她的社会价值仍然停留在服侍公婆、提供生育、相夫教子的窠臼里。

一个是首尔的中产家庭,一个是济州岛的渔民家庭。

当双方家长见面的时候,我们见证了这部剧最残忍的时刻。

宽植为了遮住自己因为捕鱼而残疾的手指,用双手握住了对方父亲的手,就像敬酒时把酒杯摆低了好几寸。

傲慢的未来公公,示意让金明给全家人盛锅巴汤。这无异于当着女方家长的面进行一场羞辱的婚姻服从性测试。

只有愤怒的母亲爱纯站了起来,就像20年前她嫌翻了祭祀的供桌一样:我的女儿读书学习,不是为了给任何人舀汤的。

"她是我们的掌上明珠,所以我选择不教她盛汤。"

一切都形成了完美的闭环。

当金明坐上了前往日本留学的飞机,她望向窗外的大海,手里握着爱纯包裹好的一沓子日元现金,那是爱纯卖掉了济州岛老家的房子,也要供给女儿读书的钱。

或许她终于明白,今天的自己能拥有这份经历,源于外婆光礼在海里亲手抓上来的每一只鲍鱼。

一位网友发了一张自己站在北京家里的照片。她说,这就是外婆和妈妈的人生。

外婆是不识字的农民,妈妈是村里为数不多考去城里的大学生,而自己考到了北京的重点大学,女儿在海淀长大。

还有一位网友分享了自己家里的"三代女性托举":外婆在贵州的大山里做老师,送母亲闯荡深圳,由此改写家族命运,作为第三代女性的自己才能坐上美国留学的飞机。

她们都是被母辈托举、接着又托举女儿的爱纯。

母系的代际传承就是如此磅礴。在《还有明天》里,迪里娅宁愿炸掉女婿家的咖啡馆,也要阻止女儿进入新的悲惨循环。她把留给女儿买婚纱的钱,留下来让她读书。

如果说男子气概的继承是父亲挥向儿子的隐形拳头,那么母辈的接力托举,就是希望后代"一定要逃离这片土地"。

你要飞远点,再远一点。

图源:抖音@朱朱崽女士

这部剧最核心的那句话,其实是剧名里的那句济州方言:폭싹 속았수다,辛苦了。

其实,在济州岛还有一句方言,是실암시민 살아진다,意思是"都活下來了,就活着吧"。

在这个残忍的世界挣扎沉浮,送走老人,养大儿女,活下来这趟人生,你们辛苦了。

一个烂俗的故事,是白手起家的夫妻通过辛勤的劳动,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百万富翁生活。而真正的文艺作品,是一对夫妻在一艘渔船上艰难劳动了一辈子,晚年却连35万元人民币都拿不出来。因为这才是现实主义。

当儿子银明身陷囹圄的时候,父亲宽植卖掉了那艘陪伴自己一生的破渔船。上面的"金银铜"字样已经被海风侵蚀,那是几十年前妻子亲手为他写上的字。从20岁养家糊口开始,梁宽植就没有休息过一分钟。

父亲人生中唯一一次懒觉,就是他迎接死亡的那一天。

直到躺在病榻上的临别之际,他还在询问妻子"这辈子跟我在一起还算好吗"。这个男人的一生,几乎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过的。他的背上总是挂着绿色的旧渔网,一想到背后是向他挥手的妻子儿女,他就无法停下劳动。

一大家子人住在不到90平米的小公寓里,儿子和儿媳带着孙子住了进来,儿媳因为烫不起头发抱怨了几句,宽植便自责地低下了头。

当儿子银明为了养家糊口沿街卖年糕的时候,父亲宽植提前给街坊付钱,只为了让他们能开门买一盒儿子叫卖的年糕,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,给儿女活下去的希望续费。

爱纯和宽植身上,甚至有一种令人生气的善良,就像无数个普通家庭里那个"没出息"的父母一样,他们的善良有时让子女急得跺脚却无能为力。

他们的苦难密密麻麻,像针一样扎满了几十年的岁月。

许多年前,台风带走了他们年仅三岁的小儿子铜明。

按照韩国民俗,白发人送黑发人,灶台上要放一碗供品作为纪念。铜明爱吃糖,所以几十年来,他的供品一直是满满一碗糖果。

哪怕他们要搬家,也要在供品旁写好字条,告诉铜明新家的地址,害怕他回来看望的时候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
他们像《活着》里的福贵和家珍,坐在儿子的坟墓前自说自话。后来,那座小小坟墓前的杂草,硬是被爱纯与宽植踏平了。数十年如一日,他们在铜明的墓前摆满了崭新的文具和零食。

失去孩子的痛苦就像一块最隐秘的伤疤,自己不敢看,家人也不敢提起。

宽植心里永远在重复一句话:"那天我不该去筑土墙"。只有在麻醉不清醒的时候,这句话才会不小心从嘴边滑出来。

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,会在中学门口看着和铜明岁数相仿的孩子,买给他们一大堆铜明爱吃的零食。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,从来不敢抬头看和铜明岁数相仿的男孩。

爱纯和宽植,也是被整个村子的人托举起来的。

铜明死后,整个村子的人都往爱纯家里悄悄送菜,塞满了一整个厨房。

在厌女的韩国,女编剧在济州岛渔村构建了一座虚构的母系乌托邦,悲悯却不苦情。

海女阿姨们终其一生都在完成光礼的托孤任务。她们一路守护着爱纯长大,在爱纯无数个受难的时刻,海女都像亲生母亲一样站出来维护她。

看似不近人情的房东老夫妻,不动声色地帮助手头拮据的爱纯与宽植。老奶奶每天都往爱纯家里的米缸添米,不多不少,刚好是三人份,让年轻的家庭不至于饿着肚子。直到金明结婚的时候,这对老夫妇还记得当年那个来讨糖吃的小女孩。

本以为是反面角色的爱纯继母,临走前悄悄为爱纯垫付了3个月的房租,是她告诉爱纯"你从来都不是女佣的命"。

当爱纯挺着大肚子回娘家借钱,年迈的奶奶用战争前卖汤饭攒出的棺材本,送给爱纯买下渔船这个重要的生产资料。光礼死前的托孤,帮助她年仅10岁的女儿度过了成年之后无数个艰难的时刻。

东亚的父母子女,总是在沉默中互相撑住彼此。

宽植的爱,是盘子里挑出来的鱿鱼。几十年如一日,他总会把碗里的鱿鱼捡出来,摞成一座小山,推到孩子面前吃。

就像我的父亲在饭桌上总会把咸鸭蛋的蛋黄留给我,如此生活三十年,却连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口。

孩子对父母的爱,就是在外受了天大的委屈,也不敢让父母知道。就连老天爷都帮着孩子瞒过父母。比起自己的委屈,更心碎的是"父母知道了会伤心"。

而父母对孩子的爱,就是一次又一次目送。

"去看世界吧,水里的鱼爸爸都能去抓,别喝烈酒,别和当兵的谈恋爱,别去参加抗议,催泪瓦斯会让你不停流眼泪。"

仅仅是几句台词,就能写出所有东亚父亲克制的爱意。

无论孩子在外如何风光,上了多么顶尖的大学,拥有多么高端的工作,组建了自己的家庭,在父母眼里,眼前站着的仍然是当年那个等爸妈放学来接的孩子。

父母总是惦记他们没能给予的,孩子总想着他们没能得到的。

所有子女都一样,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刀子。

"面对不是家人的人,说话就像写情书,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推敲;面对我该感激万倍的父母,我却像在废纸上涂鸦,任意宣泄情绪,不在乎自己说出的话。"

女儿金明就像是这代80后与90后的写照。许多观众都不喜欢金明,因为她活得太拧巴。

父母用一生的辛苦托举她从济州岛来到首尔,她深知这份辛苦与不易,但仍然控制不住气自己"都是因为我,他们才这么穷"。

大家厌恶金明的拧巴,实际上是对自我的一次检视和观照。

我们都是金明。总是对父母没有好脸色,过后却又后悔得独自掉眼泪。越是艰难地往上爬,每一次回头看的时候,都会被内疚和自责拽下来几公分。

贫穷的父母教会了我们善良地活着,却无法教会我们如何过好自己的人生。毕竟连他们自己都拿人生毫无办法。

两代人总是进行着失效的对话,这是东亚国家父母儿女特有的代际困境。

《苦尽柑来》之所以能成为韩剧自我迭代后的顶级作品,正是将个体命运与宏观的国家民主进程结合在一起。

比如为了1988年的汉城奥运会,政府以影响市容为由取缔海女阿姨们的小摊。年迈的海女们破口大骂:

"你们为了取悦地球另一头的人,就这么毁掉我们的生计,美国人的电视长鼻子了吗?"

比如爱纯第一次遇到的渔业会长竞选,候选者只有男会长夫商吉一人,映射的是朴正熙再一次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宣布连任总统。

而爱纯打败夫商吉,成为济州岛第一位女渔业会长的故事,发生在1987年。也就是首尔大学学生朴钟哲被拷打致死,引发全国范围的大规模六月民主运动,导致全斗焕被迫放弃连任的年份。

在这部电视剧里,最不值得一提的是爱情,最动人的也是爱情。

很多人都说它太苦了,像《活着》一样苦,苦到自己月薪三千都恨不得捐给他们两千五。

事实上,所有普通东亚家庭,都共享着同一份苦涩与甜蜜。

他们的命运被海水推着走,他们的幸运与苦难,都是老天随机分配的。手里接到了什么,就要承受什么。普通人的生存就像一场和大海的搏斗,它会赠予你食物和财富,又会夺走你的生命和年华。

这就是这片土地上大多数普通人的家史与故事。

出品 | 虎嗅青年文化组

作者 | 黄瓜汽水

编辑、题图 | 渣渣郡

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"那個NG"(ID:huxiu4youth)。在这里,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、故事和态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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